天界觉浪盛禅师语录卷九
法语
洞宗标正
师室中因诸门人侍立，有僧出问洞上宗旨，乞和尚指示，师良久云：“会么？”曰：“不会。”师曰：“你不如西天外道。”曰：“某不曾问有言无言？”师云：“却又似西天外道。”进云：“惟大慈悲，曲垂方便令我得入。”师云：“雪窦道：‘邪正不分，过由鞭影。’如何是鞭影？”进云：“莫是良久处么？”师云：“一翳在眼，空花乱坠。”进云：“外道见个甚么便得悟入？”师云：“劫贼入空房。”进云：“莫是疑根断绝去么？”师云：“我说你不如西天外道。”僧礼拜归位。师乃顾众云：“汝等还知价公始终机缘之妙密乎？公初为沙弥时，念《心经》至‘无眼、耳、鼻、舌、身、意’处，辄自扪其面以问师曰：‘我分明有，何故经言无？’今人读经能如此触发天机，即其师亦可使猛然自讨入处乎？从此参方，首谒南泉，因为马祖讳辰营斋，泉问众：‘马祖还来否？’公乃出曰：‘待有伴即来。’南泉是个通身手眼底汉，也只得道：‘此子虽后生，甚堪雕琢。’公曰：‘和尚不得压良为贱。’正如虎生三日气[A1]已食牛，寻常辈孰能当其爪牙？嗣于忠国师无情说法话有省[A2]已，向荆棘林中能下足矣！及辞云岩。问：‘此去有人问：百年后还邈得师真否？如何秪对？’此正向没孔铁锤重下楔也，不是此老大难酬他。乃良久云：‘秪者是。’杀人刀活人剑不妨利害，若是德山、临济未免以棒喝用事。且道：‘良久云：秪者是，还与棒喝有同别也无？’公既[A3]已悟无情说法，到此如何又开眼尿床沉吟不下？莫是识法者惧，所谓：‘承当个事大须审细么？’秪者一札，愈见银山铁壁大火聚中无你进步处、无你躲根处、无你转身吐气处。从此所悟所解底命根不容不断，但不能向月明帘外㘞地一声，跳出身里之门，而得全机大用奋激不[A4]已，忽于过水睹影乃打失眼睛大悟前旨。正如德山于上座欲点那个心处不能出脱，乃以‘潭不见，龙不现’致个疑头，迫得无路无门，忽于吹灭纸烛处乃绝后苏来大叫曰：‘从此天下老和尚欺瞒我不得也。’明眼人试看价公与德公悟门是何如哉？故公乃作偈自述悟证与石头《参同契》之明暗妙协；云岩所付《宝镜三昧》之渠我交参深相符合，即以重离回互而立正偏五位之宗旨。使公不于此得真正全机大用，何能自云：‘切忌从他觅，迢迢与我疏？’即有悟得自[A5]己，若不见人以妙密键锤，打开九重锦缝、透过百种冤门，则大法不明触途成滞，终不能自我作主，折摄法界之群机也。正以理明而自神动；神动而自天随，如圣人作而万物睹，凡夫视为高远之事，殊不知万物皆备于我，我之圣心一发，则天地万物皆随我而全现也。人无圣心，安得谓之圣人？此价公顿悟真我之大机大用，故能我今独自往，而法界皆全彰我之神用，此正以我能作主，则先天而天不我违，后天而天奉我时也。知卢舍那佛顿出藏身，则三身四智十方应化皆互为主伴交参，若但于头头上明、物物上显，不知向上尊贵一路自别，则不免于处处得逢渠，即认渠为真我，却又落在驴前马后之阶下汉，何能作主于法界摄重重涉入之三昧？又何能处处逢渠即是我，处处称尊即我是渠哉？”师说至此，蓦呼云：“大众！正当恁么时是个甚么？毕竟洞山祖面目作么生？”众愕然。师云：“打破镜来谁炤烛；鹤冲霄汉出银笼。”众礼拜。
师曰：“吾洞上之旨不特能会通五宗之秘，即如来一代时教之始终本末，与儒道九流尊卑体用事理功位之名分，无有不收摄而阐发者也。此宗无语句，亦无实法与人，正以明破即不堪，法死则不能活人，舞吹毛、击涂毒，无论构得构不得，未免丧身失命矣！不获[A6]已立个正偏、宾主、玄要、人境、暗机、圆相、六义、三关、九带、十真等，[A7]已是刻画虚空雕凿浑沌。但先圣深恐法久成弊邪异繁兴，若不为物作则立此宗旨，则万世何从拣别真伪使此法眼妙心不昧灭哉？古人之立法、立言，正如《大易》之立象、立辞也，使无《大易》之象、辞，则天下万世何从而得天地造化之几微，人物生死之性命哉？所贵于观象玩辞而显仁藏用也。人每以理为活、数为死，不知理虽活或以意见自用而反落于怪邪？数虽死，能存法则而可悟其天然。有不得于象，则求之于辞；有不得于辞，则求之于象。或于言辞有尽，而得象意无穷，是法住法位，世间相常住，不于此可悟耶？吾于叠三变五中，见其象画之奇偶妙协，乃知偏中至不可以兼中至而重犯兼中到也。何妨拈出以待神明之者。如太极含四象为五位，即是河图、洛书以中五含十，不过一奇一偶之参两错综而成其中和位育也；六爻之偏正回互者，即奇偶之兼带妙协也。盖万物无不负阴抱阳，阴不抱阳则孤而不产，阳不负阴则寡而不生。阴阳偏胜则散乱断灭，何以承天命之化育乎？故圣人深几裁成之，揭其奇偶之枢机，而变理其太过不及以致中和，则天地人物各自正其性命，此参赞位育之功能，惟其善用九六转变其乾坤造化，所以为至神至妙也。重离如太极之含四象者；
即五中之十，如荎草之含五味，金刚杵之具五楞也；
之中一圈为天地人物之心，即太极，为重离含四卦之兼中到也；
东方一圈即少阳之正中偏也；
西方一圈即少阴之偏中正也；
南方一圈即太阳之正中来也；
北方一圈即太阴之偏中至也。觉范洪公以互卦为回互，以单卦为互叠，先大过、中孚而后单巽单兑，特一说耳！少阳少阴体尚未纯，但能叠进而未可即变；太阴太阳体[A8]已至纯，但能变转而不可复进。吾洞上借此配喻偏正回互，以用叠为三、变尽成五，谁得此意象外之深旨乎？回互者，如教中之回向也，内外上下、因果本末皆各相含摄之谓也。或回正向偏以理夺事，则无事而不理，可夺色法以明心也；或回偏向正以事夺理，则无理而不事，可夺空心以明法也；或回正中事理之全体而来向全用，则事理俱夺，而可即妙有以成等正觉也；或回偏中事理之全用而至向全体，则事理俱不必夺，而可即正觉以成大化权也；或回此正偏事理之体用向此天然尊贵无著真宗全提法界，则向上兼中到又何言哉？重离六爻，偏正回互，叠三变五，天然妙协原非意见所能强为之分合也，此
重离之偏正混融也，以重离初爻之奇叠上为
；重巽下断如正中偏也，以重巽初爻之偶叠上为
；重兑上缺如偏中正也，以本离叠上成巽、兑为三卦，则不可更叠矣！更叠之则又成一重离矣！既为重兑
，则当用变，变则当先从内卦之兑翻转成巽，合外卦之兑变为
泽风大过，则四奇在中，两偶在初，上如坎中之满为正中来也；大过既成则又当变
此内卦之巽为兑，变外之兑为巽以成此
为风泽中孚，则二偶在中，四奇在初，二五上如离中之虚，为偏中至也，以四而叠变既尽，则兼到自成中五耳！
“或谓：‘正来偏至，聚讼至今，究何决焉？’曰：叠如二少，变如二太，约几易简矣！举二而参统之，如阴阳之藏太极、如寒暑之藏天。举四而中五统之，如太极之含四象、如天之四时。盖象数奇偶、费隐、先后可互征也，吾概举其纲，几而变化在其中矣！正偏兼中，兼何须重举乎？寂然不动感而遂通天下之故。所谓感为易体也，吉凶悔吝生乎动，不有感而动之，则何卦爻之叠变哉？经中以‘应观法界性，一切由心造’，而心不动则十界圣凡之名相了不可得，有何四句可离？有何百非可绝？说个绝代灵心亦强名也，正以十界之机感乃应之。
正中偏者，以上黑下白为少阴兼少阳也；
偏中正者，以上白下黑为少阳兼少阴也；
正中来者，以中黑外白为太阴之全体协太阳来也；
偏中至者，以中白外黑为太阳之全用协太阴至也；
兼中到者，以全放全收其黑白而混融之，不可以黑白表显、名迹到此俱化，类之不齐，混则知处，不落是非，无敢和矣！此大总相一真毘卢华藏法界圆融行布，不可得而互表互遮者也。《大易》以阳为奇、为正、为君、为白；以阴为偶、为偏、为臣、为黑。吾宗则借奇为阴、为正、为君、为黑；借偶为阳、为偏、为臣、为白。所谓夜半正明为正中偏；天晓不露为偏中正，又不当执此以相反其奇偶也。引而伸之，何处不具扫而置之？原自不坏，此后之说吾何能限？然宁有逃于中五者哉！祗如八八六十四卦中，奇即此一奇，偶即此一偶，奇偶太极，即费即隐，分之则大绝方所，合之则细入无间，就中行布圆融弥纶一际，死不碍活、活不碍死，孰能分合此中之奇偶、正偏、渠我、宾主哉？此惟亲悟亲证，无我无位之真人，入于刹那际无间三昧者，始能传受此千圣不传之秘旨也。”
洞曹君臣正偏及功勋父子主宾五位参同宗旨
正中偏者，即君视臣也。以上黑下白而体尚与用分方将使合，如尧之圣君乃能求舜之贤良，是劳于求臣以尽君道，此所谓“妙容虽不动，光烛本无偏”也。亦谓“君向臣”，亦谓“父垂慈养子”，亦谓“主能接宾”。
偏中正者，即臣向君也。以外白内黑而用始从体归方将得一。如舜之贤臣乃能求尧之圣明也，勤于事君以尽臣职，此所谓“不堕诸异趣，凝情望圣容”也。亦谓“臣奉君”，亦谓“子承欢孝父”，亦谓“宾能对主”。
正中来者，即君御极也。以黑在白中而体[A9]已成其用，如“不显惟德，百辟其刑”，此所谓“妙德尊寰宇，高明朗太虚”也，惟我独尊故。又谓之“功”，无能与比，即笃恭而天下平，亦谓“父仝业付子”，亦谓“主能作宾。”
偏中至者，即臣摄政也。以白在黑中而用[A10]已成其体，如“玄德升闻，重华协帝”，此所谓“灵机弘圣道，真智利群迷”也，率宾归王故。又谓之“共功同归至化，即共乐无为之治”，亦谓“子全身绍父”，亦谓：“宾能为主”。
兼中到者，即君臣道合也。以黑白浑融而体用一无分别，如尧舜之揖让德成，舜先宾能相续为主，而尧退位又作主中主；尧既不居正位，舜亦不居偏功，此所谓“浑然无内外，和融上下平”也。亦谓之“功功”，是无功无不功也。亦谓之“父子恩忘，斧斫不开”，向上尊贵之正命，食亦不取矣！此秘密藏千圣不传，岂言所可尽哉？
示诸学人及众居士
予昔年常会吾漳戴，今梁观察及予父弟于维扬舟中。戴公曰：“闻佛教有超凡入圣之说，师果能亲证其旨乎？”予曰：“须深悟得游戏三昧可也。”公曰：“如何则能悟？”予曰：“公见夫戏子乎？在台下即凡，在台上即圣。”公曰：“何也？”予曰：“戏子在台下，人或称之：‘你为人真周公、孔子。’戏子必大喜；人或毁之：‘你为人真仲子、齐人。’戏子必大怒。及至登台，则亲身为周公、孔子却不自喜；俨然仲子、齐人却不自怒。吁！岂你真能为周、孔，而仲、齐亦岂你真不足为哉？此何以故？盖彼台下以无为有，故喜怒生；台上以有为无，故是非泯。以无为有，故妄执成凡；以有为无，故妄解成圣。然则凡夫堕落与圣人超脱，只在一念有无之转机也，而圣凡何曾有实法？乃迷悟自成其堕超耳！”公大喜曰：“此天下奇论，读尽千言万语，不如台下台上一念有无之转机，而成圣凡之一语，令人开悟无迷，真痛快斩截也。”予父存三居士曰：“审如此语，则观音所以三十二应者，非获此如幻解脱法门乎？”予曰：“正是此意，第当局难得不迷耳，所谓却来观世间，犹如梦中事。若主人公心眼不惺，则未免又为梦幻空花所惑乱也。”予弟季玉曰：“玮前日见《林间录》载王文正公当大拜时，宴会官僚作戏，公题诗曰：‘诸优戏场中，一贵复一贱；心知本是同，以故无欣厌。’觉范大师曰：‘谓此老通身是眼，一点也瞒他不得。’正符此意。”予笑曰：“吾弟从此为人处世，须是眼睛鼻孔端正始得。”戴公曰：“善善！决不可少师末后者一锥札也。”呜呼！此予戊午年寓金陵天界，因戴公挽予过广陵一番游戏时，吾徒大方、大圆二子侍侧犹能记之，计今二十余年，戴公与吾父弟皆作古人，可胜叹哉！我今重新举似你诸学人及众居士，果能忘躯为法，依止丛林参承师友，切不可于名言相法中妄生分别执取，而起是非、憎爱、冤亲、苦乐之心，以自惑乱其身心性命；亦复惑乱他人之解脱知见也。予尝示诸职事曰：“汝等参学，略能参破生灭妄想之麤迹，则自不为世间名言相法所颠倒也。我试令你首座今日退席为本堂侍者；即令本堂侍者立居首座之位。侍者俨然以首座自任；首座安然以侍者执持，毫无上下彼我之分，庶于解行少有证据。若才令悦众退下作副悦众；令副悦众退下作散单，便如夺了封侯印，心愤愤口悱悱，宁可知识不亲觐、生死不参究，者个体面决不成得，特于半夜卷单而行，岂真有为法求依止善知识之心者乎？呜呼！此天下弄虚头好名，学人通病，以类推之皆若是也，虽有医王亦当拱手矣！凡住丛林之人，毋论事之巨细，皆痛治偷心求亲证，虽群居杂处，能使上下相忘于道术；凡圣相忘于戏游，何复有生死是非之能惑乱？又何虑身心性命之不超脱？”伏惟，珍重！
示熊仁者
举：“雪关大师拈丹霞访庞居士公案云：‘庞公若无后语，几乎被灵照丧却家风。秪如道：“赤土涂牛奶。”意作么生？不令蜂蝶误认隔墙花。’”师云：“雪关师兄蹉过也，庞公虽是没牙大虫，其爪甚利；灵照如鸾凤冲霄，隐显莫测。于丹霞处明露秋光，于庞公处暗藏春色，不然何处见灵照机捷哉？熊仁者既[A11]已贞节自持，复能参悟自性，若于此淆讹处透得过，始有出身活路也。”更示之偈曰：“灵照把金针，妙密超今古；丹霞共庞公，绣出鸳鸯谱。”
示粹如上座
太原孚公常于维扬讲《涅槃经》，至三因佛性、三德法身，正当谈锋纵横处，座下有禅者失笑。孚公下座便请问发笑意。禅者曰：“上座秪说得法身边量事，全未识自[A12]己法身在。”孚云：“便请大德指示？”禅者曰：“若要指示请暂辍讲，且向静室放下诸缘收心敛念，返[A13]己自炤，当自见之。”孚依教，即于是夜静坐密观。至五更，鼓角声振动，忽然大悟，乃扣禅者门曰：“大德！我从今日更不敢扭捏我娘生鼻孔也。”后见雪峰得蒙心印。秪此一则，便是千古参学做工夫底标准也。天下人谁不向外驰逐世缘与言语、文字、道理、知见？殊不知饶你说得天花坠石点头，皆是光影门头生死业识，何曾与本分一毫相干？使太原不遇禅者指点，则尽平生以竖穷三际横遍十方为法身佛性也，又安得一旦回光，便悟“从今更不敢扭捏娘生鼻孔”哉？今上蓝粹如上座，素有参究之志，善能撑持法门第，惜未遇人与之指点，今特请圆通开示。倘能于此一念旋机，则上座当追卷席耳聋者，以振起马祖之向上宗风也。
示胡调仲居士
李遵勗都尉常问法谷隐，隐举：“崔相国问径山：‘弟子出家得否？’山曰：‘出家乃大丈夫所为之事，岂将相之所能？’李公于言下大悟曰：‘学道须是铁汉，著手心头便判；直取无上菩提，一切是非莫管。’”后来机锋迅捷，与杨大年、慈明圆为方外友，大振临济之宗，亦秪因一言激励，遂深悟宗旨之妙，又何曾以棒喝机锋而指点哉？于此观之，乃知将相之功名勋业重大，而其贪欲恩爱愈深，故于生死结[A14]缚难得解脱耳！岂真将相之才不足为出家之利器哉？使李公不深悟世法之缠与心法之障，安能慨然曰：“须是铁汉”。而是非莫管，然则不唯世法之将相是非莫管，即于心法之佛祖是非亦莫管矣！故佛祖出世秪与人解三种[A15]缚，一凡夫为事[A16]缚；圣人为法[A17]缚；宗门人为玄妙[A18]缚。透此三种[A19]缚，始可与语本分风光向上尊贵也。调仲居士能以此意时时提撕，则金刚在握，虽佛祖当前不容觌面也。又何有世情心法，所能当其锋哉？蓦召居士云：“看剑。”
示诸吃斋及戒杀放生者
一日诸居士来参，师问：“汝诸人来此何为？”曰：“求和尚慈悲指示出生死路。”师曰：“我不指示你，你不肯行，虽指示何为？”曰：“和尚未指示，安知弟子辈不能行？”师曰：“我被人哄得多了，费却许多老婆舌头，他何曾行？逢人皆说：‘我曾参某知识来，我曾皈依来。’甚么相干，却反令人谤曰：‘行如此事底，岂不是曾参知识者？行如此事底，岂不是曾皈依知识者？善知识！有甚用处？参得底到不如我不参不礼底。’此等不是我哄他，却是他哄我也。”居士礼拜曰：“即此是大慈悲也，乞细为指示，必不致哄和尚，孤负和尚也。”师喜见眉宇，曰：“真个能恁么，那我且问你：‘能吃长素断杀业否？’”曰：“众中一二十人也有吃长素底；也有吃花素底；也有必吃不得素底；也有决不能断杀业底，请和尚方便指示。”师曰：“你不吃长素底，也礼敬三宝否？”曰：“我等现在敬礼。”师曰：“能信得佛是大慈悲否？”曰：“我谁敢不信？”师曰：“礼则礼，你恪信不及在，一切众生皆有佛性，但因杀业不除，堕落三途为畜生类。佛称三界大师、四生慈父，则胎生、[A20]卵生、湿生、化生虽则互为父母妻子，佛视之皆如一子之想，皆有佛性者也。汝等既知礼敬佛，又去杀佛之子吃佛之肉，及杀自[A21]己父母妻子及吃自身之肉，佛还欢喜也无？吃人之子、礼人之父，其父必切齿恨之必怨报之；佛不同世人，必须救汝。莫杀害众生，即是不杀害诸佛、不杀害父母、不杀害自身也。岂有杀佛之子与杀父母妻子之人，不堕地狱及轮[A22]回冤报者乎？一切猪羊、鸡鸭、鱼鳖、鳅鳝之类，皆是杀业最重者也。汝等既知人身难得、佛法难逢、知识难遇，今才离鸡、鹅、鸭等身而得人身，便不肯保全人身，却又去吃猪、羊、鸡、鸭等身。猪、羊、鸡、鸭曰：‘你者强恶众生，承佛威力才得个人身，却便忘却佛力又来吃我，教你再打一转又来作我猪、羊、鸡、鸭，不知那强恶众生又来吃你也。’只是汝等无六通，徒见他苦不闻他怨，以强凌弱冤冤相报有何了日？佛菩萨费了千辛万苦劝化你诱引你，如医药人以你病苦九死之地，用了许多良药救得活来，教你不要吃此犯讳忌物，若再吃则病又返了要死了我救不得了。你今只图一时口腹，不图万劫冤报，有甚于吃药忌反病。吃了一个月药又返了病，医生与父母亦恨之欲弃如不顾也。我佛菩萨费了千生万劫，苦心救得你脱畜生身得人身，不肯忌口吃了反药，则不为自负[A23]己灵，其孤负佛菩萨与父母养育之恩，何劫能酬报哉？儒者尚云：‘宁杀身成仁，无求生害仁。’汝今杀生害仁，杀佛害身，其生生自杀又谁能救哉？今所谓戒杀者，若非吃长素，皆非真戒杀也。但自手不操刀以为戒杀，殊不知假手杀人之罪更甚也？吃素戒杀不名善人，只唤做不作恶人。如人曰：‘我不杀人放火，我不奸淫犯义。’此但唤做不敢作恶人，何可名善人？若是善人则自[A24]己吃素断杀，又能劝人吃素断杀，又能放生布施救济饥荒怜愍孤苦、修桥布路造亭施茶、设渡施药赈济死亡、收葬骸骨及念佛度僧、建刹造经种种功德，与化导恶人同修善事，乃名为善人。汝等杀业未断，则此刀兵盗贼夭枉灾危，尚免不得躲不过，敢以礼拜善知识作些小佛事，吃得肉[A25]已饱来寻僧说禅，公然自称为善人，则阎罗大王异日差牛头夜叉下请书，请到刀山剑树、镬汤炉炭，与入披毛戴角之类，皆是此身身行恶而口口称善之人大有分也。莫怪山僧恶口，盖劝人须用杀人言，的的苦口是良药。如今天下刀兵不息，杀人遍野流血成河，骸骨如山城邑如莽，者是何罪使之？皆是杀、淫、盗业使之也。使世人早能闻我如此断恶之言戒杀之语，则天下太平万民极乐，如莲花国里人也。
“前年予在淮安见数居士来参礼，予问：‘此是谁？’曰：‘是久皈依嵩乳、印莲二和尚者，久为道场护法。’予深喜之，与他提起古人公案，问他父母未生前一著子事，彼不能对，予曰：‘说你久参知识、久护道场，如何问者本分事开口不得？既不知本分事，又参甚么知识？护甚么道场？此中好茶好斋没人吃，要你来吃么？不唧溜汉！恁么则嵩、印二公也不得无过？’傍边一僧曰：‘他肯吃好茶好斋还好，他还要吃鲜奇之货，山禽野兽、海错珍异之物也。’予惊曰：‘莫谤他好。’僧曰：‘和尚前敢作拔舌业？’予大呵之曰：‘快取纸笔来。我出一摈帖，先将嵩公、印公二人称和尚者摈出。如此人不足较也，你为一方知识，如何藏此杀佛杀父母之人，于此佛道场中破坏佛法乎？’嵩、印二公大惊，而诸居士乃痛哭流涕深为忏悔曰：‘大慈悲父救我等出此不赦之苦也，从今之后永断杀生，永吃长素，更当放生救杀也。’予乃改喜曰：‘若是则超凡入圣全在此一转机也。天地之大德曰生，生生不息曰命。成佛成祖是此生机；作圣作贤是此生机；为父为母，养子育孙是此生机；百工技艺故生意皆此生机也。舍此生机则皆是死路、皆是杀机。人藏此杀机，则此身心、意知、家国、天下，乃至文章事业，无往而非杀机，又何可与天地合德与生民立命哉？汝等果能充此戒杀放生之心，则生生之意充此如来藏心，成此一真法界也，何复有余蕴哉？’于是诸居士痛哭感泣发誓并乞授三皈五戒，深参究父母未生前者一著为超凡入圣之本也。”因请侍者书之，以示未闻。
示笑峰诸禅人
杖人不能学达磨于少林面壁，却要学孔子集众圣大成。学得孔子集众圣大成，则能传达磨心法正印；能传达磨心法正印，则能集孔子众圣大成。或时学达磨则易；或时学孔子则难。至于达磨[A26]已于西天雄辞深辨收伏六宗，特泛重溟来我东震，斥相指心不顾讳忌，九年面壁六遭服毒，乃得传此心印然后只复西归，如此则又有难于孔子只辙环于我东土之天下也。虽然，此土宗风至于二枝五派之后，门庭堂奥各出异同，不有删定作述之手眼，安能存此千圣不传之真宗旨哉？知此则西天之达磨即东土之孔子；东土之孔子即西天之达磨也。此世法、出世法之大关键，又孰能窥之哉？会么？此中别有同条意，留与古今能择人。
示室中诸子
善学鲁男子之闭户不纳者，则能作柳下惠之坐怀不乱。今人动辍欲学超佛越祖之谈，绝不学了生死性命之行，真是自暴自弃为背驰之人，深可哀也。杖人先教人学一乞儿行，然后大事可成。彼乞儿六亲无靠骨肉无情，六根败缺艺术不能，无所可用于世，且上无片瓦下无卓锥之祖业根基可赖，求食不得充饥、求衣不得遮体，到处遭人摈斥，此身无所安生。虽极苦不伤、至劳无怨，却也风寒暑湿不能侵、荣辱得丧无足感。至于功名富贵利欲恩爱，既[A27]已不来寻他，他亦无可系恋，惟有丝命是存。却似个避难英雄潜机奇杰，又似个参禅慕道舍身命学行菩萨行底汉子，只恐有些子偷心不断，使能撒手苏来，却是无人柰得他何也，又何富贵之所能[泳-永+(瑶-王)]、贫贱之所能移、威武之所能屈、恩爱之所能夺、与夫生死危疑之所能变乱其性命哉？能行如此丐儿之行者，则又无事不可为、无厄不可度、无蕴不可破、无法不可行。末法之秋，安得有能学此行者，与之入如幻解脱法门哉？予又当教参学人，先须行三种行，亦不异此。是何三种？一、奴仆行；二、畜生行；三、粪草行。能行奴仆行则[A28]已归命于主人，只唯主人之命是从，故难舍能舍、难戒能戒、难忍能忍、难行能行、难止能止、难入能入。至于畜生行，又进于无身命之可惜。至于粪草行，又进于无物我之可忘，所谓以无心意、无受行，自能超出于圣凡以成大事也。今人有能为法忘躯求了生死，以证性命者，能取法一二于此行者乎？有能取法此一二之行，则自不护惜皮毛与贪恋骨髓，自为暴弃之人也。即为善知识者，亦须别具手眼，勘验此人与成就此法。又如看地理之真脉，或穿海过峡、或起伏隐微、或如草蛇灰线，马迹蛛丝必要求其真正气脉，不可为形势变乱而失其真龙之结作也。夫如是，岂可轻易入此法门哉？诸子须著精彩始得。
示某居士
有一居士来参请曰：“某切欲求个出世之路，苦不能解脱身家之累，乞师指一捷径？”师曰：“我有个直捷法子，居士可归家，将一片大白牌置在桌子上，思量我此一生必不能解脱者何事？此一生必可为者何事？写一行。又思我十年内外三五年中，五伦之内决不可推委必欲为者？写一行；又思此一年内此一月中必欲为者何事？写一行。又思此一日中朝夕之间必欲为者？写一行。又思此一时中忽有不测之祸福危急之事，我当如何处分？写一行。又思或一口气不来，分付朋友、妻子不及时，与功名富贵势利恩爱，及文字道理知见功行皆用不著时，欲如何得个转身出路？写一行。”居士大惊曰：“到恁么时如何是好？”师曰：“绝妙最直捷也，又何不好之有？”士再拜，求示一切要言，师曰：“你但拼了命，便万事都了，更有甚么不亲切？”士曰：“者一死却也难拼。”师曰：“啐！死自然拼却你，何待汝去拼却他？”士不觉通身汗下，礼拜而去。
示韩叔夜居士
初祖达磨西来不为别事，只求一个不自欺不被人欺底人而[A29]已矣！二祖神光初见达磨，更不求西来所传底意旨，但曰：“弟子此心不安，请师为我安心。”达磨亦不教彼参究我西来所传底意旨，但曰：“将心[A30]来为汝安！”光曰：“觅心了不可得？”磨曰：“为汝安心竟。”光于言下大悟。异日，磨复问诸门人各言所得，独神光作礼三拜依位而立，磨曰：“汝得吾髓。”只此便是达磨与神光不自欺，亦不被人欺也。使达磨不深见神光真见不自欺处，虽与曰：“为汝安心竟。”神光安能直下证悟？使今人亦曰：“我亦觅心了不可得。”心既不可得，则一切法亦不可得；真如佛性菩提涅槃，乃至一千七百机绿公案皆不可得。且道此人还真自欺否？若真不自欺，则不被人欺，亦终不肯欺天下古今也。今居士能参悟此一则心法，则一千七百皆是不自欺之心法也，又何佛祖心法之不在我哉？因与立一轩，名曰“在我”，以自警云。
示潘台平诸居士
诸公持〈普门品〉，是经有不可思议自在神力，但因以何心念而求开示悟入，则大士即现如是神力，而为开示悟入耳！譬如洪钟大扣大应、小扣小应、不扣不应；又如宝镜胡来胡现、汉来汉现、不来不现。而〈普门〉之随机感应，又岂菩萨之有大小差别哉？须知经中所谓：“心念不空过，能灭诸有苦”之旨。若能参透此心念不空过，则心心寂灭、念念圆常，其十方诸佛三身四智，诸大菩萨万德庄严，皆向此心念不空过中开示悟入而圆满无余矣！又岂但能灭度解脱此三界二十五有之苦厄哉？持是经者切要返[A31]己自求每日不致空过、念念不致空过，参究之久，忽然超越世出世间获二种殊胜，则佛之知见本来现成，不假外烁也。
示知白关主
从上佛祖，秪是一个指迷人；一切参学，秪是一个自求人。是故诸知识更无实法与人，秪教人愤起自求生死性命之心，一朝瞥然自悟，了无一毫得失于其间也。譬如失珠之者，日久不知珠为何状，因问知识指示，知识曰：“此珠清净圆照，觉明无碍，更无纤毫损缺瑕玼，你但能勤而求之，则平生如意受用不尽也。”其人不知彼之所指，但自心念口言：“此珠有如是清净圆照；有如是光明无碍；又且毫无损缺瑕玼。”行住坐卧、语默动静，如是想念思惟至于废寝忘餐，劳精疲神，重增迷闷终不能获，反以善知识诳诞，误赚我如此参求之法绝无灵验。遂至退堕不信，此古今参学之通病也。彼知识秪与你说个形状，恐你妄认一切瓦砾土石、泥丸鱼目以为此珠，使昭昭心目冷地寻求，忽然亲见则一切言语比况皆无所用也；又何曾教你口言心念，自障其参求之事哉？故知识又为此一等执著语言知解之徒不能自求心性下落者，更说方便曰：“你一切都莫思量、莫念善恶，但于一念未生之前看毕竟那个是你本来现成的，寻来寻去自有一朝触著磕著，乃知元来在者里也。”其人依旧不会，虽拨转那些念头，不知又走在者绝思量想念处，何日能得所失之物乎？所以古人不得[A32]已而行棒行喝用格外威神，不知此等又复向他机境七花八裂，如狂狗逐块益见痴迷也，又况此自心求自心，借喻于觅珠与机锋耳！你能返[A33]己自愤，不滞知解自参自觅，如神光至于觅到了无可得之处，始知本来不从外得，亦非清净圆照之所能比况也。又如德山之于龙潭，所谓：“潭又不见，龙又不现。”忽然吹灭纸灯大彻悟者；正风穴所谓：“万古碧潭空界月，再三捞摝始应知。”也信不吾欺矣！呜呼！近世参禅人，例皆向古人册子上念言念语，谓之参话头做工夫，至于头白齿豁，徒成一个自捆自[A34]缚汉，何劫能自解脱哉？知白上人一向参求师友为发明大事，前[A35]已闭关三年，今复禁足，特使友人怀楮山中求开示参学直捷之旨，并为诸友警策，子嘉其诚因不惜葛藤，为之叙其近日参学之弊，使知自愤自力自求自悟，不可执著一切知解，以自障其悟门也。勉之！
示润白禅人
参禅别无捷法，秪要吾人于日用动静好好恶恶中急切返转，刀头向自[A36]己主人公现成下落的命根上剖折一番，看者主人公毕竟在那里安身立命？还有生死可依倚也无？还有生死可了脱也无？当时主人公因甚么便自迷倒？如今主人公因甚么便不开悟？若向者主人公讨得一个明白透彻了无一法可得，则更不疑佛疑祖、疑生疑死，自解作大活计，然后再参知识亦不过与汝决择见地之邪正，及机用之杀活耳！不见五祖演和尚悟道投机颂云：“山前一片闲田地，叉手叮咛问祖翁；几度卖来还自买，为怜松竹引清风。”使演公不是自参自悟、自到自证，安得自述明悟如此？今之学者飘荡尘情昧灭心性，大似迷子落他乡，绝无一念思归故土，安能叮咛叉手亲问祖翁，而自知现成家业有此松竹清风之可受用哉？润白，润白！你秪今还是在他乡？还是在故里？你若拟议寻思，又是万里崖州去也。
羯磨后示大众
真如界内，绝生佛之假名；平等性中，无自他之形相。何以真如平等乃尔？盖心、佛、众生三无差别，良繇真如不守自性，忽起一念净染之殊。所谓：“身口意清净，是名佛出世；身口意染污，是名佛灭度。”从上佛祖出世，亦不过欲人守此清净自心，使无染污而[A37]已。不见南岳参六祖，祖问：“甚么物恁么来？”岳云：“说似一物即不中。”祖云：“还可修证也无？”岳云：“修证即不无，污染则不得。”祖云：“善哉善哉！即此不污染，是诸佛之所护念。”南岳既云：“说似一物即不中！”更有何自他、生佛、垢净、是非之可拟议？秪此一则公案，便是经、律、论、禅之宗旨，谁能参悟此宗而会通戒、定、慧之妙旨乎？是故从上佛祖种种设化，无非欲人护持自[A38]己者段清净灵心，更无别法为修证也。今人只知受戒，不知发此清净戒心，有此清净戒心，则有此清净戒相；有此清净戒相，则有清净戒行；有清净戒行，则有清净戒德；有清净戒德，则有清净戒性。既有此清净戒性，则诸根清净，则诸尘清净；诸尘清净，则诸识清净；诸识清净，则我及法界扩而充之无不清净矣！又何有罪心而可得乎？正以世人不能发此戒心，安得了此罪心？有此罪心则有罪相；有罪相则有罪行；有罪行则有罪业；有罪业则有罪性。若求此罪心了不可得，又安有罪业、罪性之可得哉？如达磨大师来我东土，亦未尝将西来底禅教我东土人参；东土二祖亦未尝要参达磨西来底禅。但云：“我心未宁，乞师为我安心。”达磨亦不别指一法与彼，但云：“将心来为汝安。”祖云：“觅心了不可得。”磨曰：“为汝安心竟。”若二祖不亲自觅到了了不可得，又孰能为彼安此心？不惟二祖如此，三祖求二祖忏罪，亦使他自[A39]己觅罪了不可得，乃曰：“为汝忏罪竟。”我等世人孰求安心如二祖忏罪、如三祖之亲到了不可得之妙密乎？果能如是，则戒、定、慧、解脱、知见等五分法身曾无差别，又何有顿渐、偏圆之可异？我等现前大众，若能以今日如此发露忏罪，而时时如此发露忏悔，则清净灵心时时不昧；无染智行时时现前，是名“佛子受佛戒，即入诸佛位”矣！虽然，直须知我宗门有顿悟法要，始能如是参、如是持、如是护念、如是行道，则佛祖法慧常住于世，如日月灯常相接续永无断绝也；何可自生分别此为戒、此为定、此为慧、此为禅之妄相隔越哉？惟大众善思念之，不胜奇特，不胜珍重。
示本空禅人
适有僧问杖人：“某甲欲住山去时如何？”杖人以拄杖于地上画一画云：“会么？”僧云：“不会。”杖人曰：“诸方火葬，我者里活埋。”僧礼拜，杖人便打。僧云：“某甲话在。”杖人云：“你道看。”僧拟议，杖人复打云：“钝汉！者一柄锄头也不解弄，住甚么山？”即连棒打出。复有本空禅人持纸一幅求开示住山，杖人熟视久之，乃书此现成公案，示之曰：“你若向者一座山子里会得，许你者里作、者里息、者里吃、者里屙；你若不会，不如向十字街头讨冷饭吃去，撞著一个半个也不见得；不然且向诸方丛林里东拶西拶，或触著磕著也不见得。会么？咄！”
示陈玉尺居士
古人云：“我宗无语句，亦无一法与人，不得[A40]已才与人说个本分事，却是将恶水蓦头浇也，孰能见门前刹竿即撩起便行？”虽然，佛祖出世，岂无方便激发使人自悟去？盖人之所以不悟者，为有物障其悟门耳！何者是障悟门之物？但能不生异念，则全体光明、全体透彻，如百千大海不起风波，则彻底澄清无一毫迷昧。虽然，若执此理犹是偏见一边，更须会得繁兴大用，举体全真、曾无异物，一任澄清与不澄清，风浪与不风浪，元不是他家事，则自无圣凡是非可得染污此本分也。不染污之旨，又不是绝无一念为不染污，但不见心外有法、法外有心；凡非他凡，圣非他圣，识非他识，智非他智。若真达不疑之道，则圣凡、魔佛、净染、智识，皆是自心限量之法。故三祖《信心铭》云：“至道无难，唯嫌拣择；但莫憎爱，洞然明白。才有是非，纷然失心；一心不生，万法无咎。六尘不恶，还同正觉；迷生寂乱，悟无好恶。”知得此意，则不特与佛祖把手并行，亦与大地众生一时同成正觉。自古及今何曾有一法非心法？何曾有一心是异心哉？若能体会此意，如人梦中说梦，及乎愤地得一醒来，或得亲友蓦地呼起，则求梦中一法了不可得，梦中一切幻法皆是吾心之幻法也。知得是吾心幻法，则梦非是梦；不知是吾心幻法，则觉亦非觉矣！今参学底人，秪要见得一法是心外之法，则不见一心是法外之心也，又何本分性命之不开悟，无端生死之不了彻哉？居士能久久于此亲自勘破㘞地醒来，则见大千沙界海中沤，一切圣贤如电拂矣！虽然尚有向上关捩子直须拨转，始能驱耕夺食，异类中行，秉杀活刀开佛祖眼，乃不堕于圣凡情解。到者里毕竟作么生拨得转向上关捩子？请君吸尽西江水，倒驾铁船陆地行。
示石潮宁西堂
吾宗末裔传至少林金沙太混，若非吾廪山翁于《宗镜》书祖披出纯精，别行一路，几千人天冒昧，何能迥拔今时哉？笃生寿昌老祖，掘出大好山中，掀翻黄龙头角，正是胸中迸出，始能遮天盖地也；及接我东苑先师，便蓦地推下险坑使自跳出，捉败者老汉莫作怪；即杖人撞开祖父之门，全是赤身挨白刃，以故生平不拘拘于三玄甲胄、五位枪旗，别施符剑八面破敌。今时之弊正坐在各执名器不能神其杀活，终属浊智流转，不鉴沩仰、云门、法眼之后因何而自绝乎？吾子始于太平棒头得火烧裙带消息，今复来此烹炼，自应如九转神丹变化不测，异日大起吾宗，则皋鹤之声光自远矣！子当慎之。
天界觉浪盛禅师语录卷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