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文字禅卷第十四
五言绝句
余在制勘院，昼卧念故山经行处，用空山无人水流花开为韵，寄山中道友八首。
山帔蒙霜顶，跏趺岩石中，夜寒虎疴痒，林静月升空。
扫径偶停帚，幽怀凝伫间，暮樵迷向背，余响答空山。
数峰横杳霭，空翠疑有无，落日谁同看，啼猿我欲呼。
新晴收雨脚，宿雾隔花身，睡美不知晓，啼禽解唤人。
舍南一曲溪，春涨半篙水，去作落崖声，雪花溅山翠。
堕薪行且拾，爱此山景幽，偶坐欹斜石，忽逢清浅流。
棐几自香滑，宝树时一开，道根九连络，清境更壅培。
病中寄山中故旧八首
室空无侍者，唯置一匡床，万事俱衰落，但余常寂光。
身心俱寂灭，想念亦纷纭，此是维摩老，无生不二门。
我心若有生，梦境堪把玩，目前今洞然，底处藏忧患。
云门达法空，玄沙见根蒂，两翁脱生死，一味多爽气。
心光本无碍，悭贪空盖缠，一切但仍旧，自然常现前。
灵源坐痴兀，万事付天真，何事禅和子，相逢碍塞人。
临济十世孙，泐潭克家嗣，一唱主中宾，不容留意地。
本色出家儿，机轮盘珠走，须学老华亭，用处无渗漏。
明白庵六首
石火机锋上，那容著意根？透情名出世，离念是知恩。
瑞鹿吾所慕，勇决敢不勉，夜来归梦清，疑在啼猿𪩘。
老去一庵深，聊将自净心，要当酬佛祖，终不负丛林。
归路山花发，欣然折一枝，动容扬古路，不堕悄然机。
粹中自郴江莹中与南归时，余在龙山容泯斋，为诵唐诗入郭，随缘住思山破夏归之句，为韵十首。
哀蝉满风听，草树初茂密，空斋有奇事，屋角寒藤入。
客来理清言，客去依蒲褐。道乡知不遥，仿佛见城郭。
希夷登岳顶，典子相追随，天风落笑语，想见对谈时。
子从两人杰，此游真胜缘，他年传故事，一叶共湘川。
遥知歌座中，随意吐十住，海门妙莲华，应逐谈词吐。
我庵无量相，泯迹变清思，觉范如新故，空华今盛衰。
松下朅来见，依然冰雪颜，未须惊世故，且复卧看山。
高谊今照人，剧谈旧惊座，别来如许久，一见千愁破。
无生师子窟，僧宝光照夜，我如龟六藏，一庵聊作夏。
千峰夕阳外，空翠摇烟霏，终古无求处，相看一笑归。
和昭默堂五首
相见自完全，分明透语言，衲僧犹听莹，入户不知门。
道骨清如玉，闲拳瘦策时，钝根并鹘眼，到此自分岐。
此堂常说法，亦是主中宾，无地容啖啄，缘渠彻骨贫。
睡余供漱盥，齿颊带茶甘，兄弟知家法，从教鹙子惭。
倦依蒲褐坐，脱体露全机，曲篆风窗细，烟横一缕微。
又次韵五首
拟心成剩法，况复更随言？试凭堂中几，闲看窈窕门。
智识不到处，言诠路绝时，欲藏还露骨，协带更多岐。
瘦容无住著，举手评来宾，不是无言说，虽穷不讳贫。
梦里寻音响，教休定不甘，忽知眉盖眼，开著替人惭。
言语皆为病，全提却物机，更无遮掩处，兀坐笑微微。
李成德画理发搔背刺喷䎳耳为四畅图乞诗，作此四首。
经月得楼飕，头懒垢不沬，树间一梳理，道与精神会。
痒处搔不及，赖有童子手，精微不可传，龉齿一转首。
呿口眼尾垂，欲喷将未发，竟以纸用事，快等船出闸。
耳痒欲拈去，猛省须用䎳，注目深探之，疏快满发发。
余所居竹寺门外有谿流石桥，汪履道过，余必终日既去，送至桥西，履道诵笑，别庐山远，何烦过虎谿之句，作十诗以见寄，因和之。
披云[鄮-贝+亚]奇峰，稍稍堕危峭，百年能几何？万事付一笑。
方经脱手春，又复送余热。悬知到故山，定与秋风别。
故山久不归，田园废耕鉏，但余玉涧碧，依旧绕吾庐。
吾庐亦何有？草屋八九间，床头挂湿水，枕上见他山。
夫子固真亮，刚劲如何远？玉骨定含秋，出语便清婉。
西斋君去后，别绪乱于莎，乃知长笑语，始奈客愁何。
我诗水清浅，只鹄浴不烦。君才正豪迈，霜足拥华轩。
门前短石桥，日日送君过，归来院落间，还作北窗卧。
一从秃毛发，万事成乖阻，贪食等饥鹰，酣眠如饱虎。
与君游戏处，个中无悟迷，冰华来脉正，不独是曹谿。
履道书斋，植竹甚茂，用韵寄之十首。
君家清臞生，风姿极孤峭，我欲为传真，世岂无笑笑？
笑笑解衣处，酒后耳先热，笔端走精神，叶叶无差别。
汪郎工笔耕，万卷供犁鉏，我方买牛具，赁屋邻子庐。
胸中有奇趣，诗成谈笑间，往来无一事，城郭似居山。
晓庭蒲叶翻，天涯归梦远，尚记泊舟时，隔水桑婉婉。
月华泼空壁，露颗压庭莎，哦诗欲仙去，无计奈君何。
虽住城隍寺，而无迎送烦，清风如有素，时复到南轩。
南轩绝低小，亦无佳客过。相看两无言，径作对床卧。
诗狂欲发言，因此难韵阻，君看短后儿，掉臂搏怒虎。
暂借人间路，未达忽如迷。石门端不远，归思乱筠谿。
履道见和，复荅之十首。
怪君岿如山，诗句最奇峭，此篇如缚须，为作陆云笑。
君驭秋风来，破我残夏热。方欣对榻眠，遽作虎谿别。
曾约还康山，披蓑共春鉏，东林缚我屋，西崦置子庐。
百年驹过隙，世事撚指间，谁能脱秃帽？从我归故山。
公诗如渊明，语直气益远，此篇犹可人，幽趣更清婉。
佳人如美玉，华裾似春莎，百年被束缚，奈此青山何！
静闻斗牛奔，闲数群螘过，秋风拂庭槐，枕书欲酣卧。
与君居相连，长恨笑谈阻，作诗歌追踪，人笑学画虎。
思涩不自胜，援笔真欲迷，那堪屋漏雨，供此不尽谿。
登控鲤亭望孤山
大江自吞空，中流涌孤山，欲取藏袖中，归置几案间。
因事
太平无事僧，死时是今日，逢缘不借中，无间功不立。
丛秀轩
幽轩如镜净，峰好亸云鬟，不用称丛秀，为君名照山。
次韵曾侯赠庵僧
野僧自是闲，不复知闲味，譬如庵中人，不见庵外事。
次韵履道雨霁见月二首
昨夜中庭树，阴寒叶上稠，今宵扫疏影，写出十分秋。
雨洗诗魂健，梅梢月色新，遥知愁绝处，对影只三人。
次韵资钦提举二首
雅志在丘壑，不甘丝竹围。摩挲林下石，忽忆钓鱼矶。
爽气诸峰晓，闲心古井波，小楼新得句，清绝似阴何？
和珣上人八首
生死镜中像，非面亦非镜，像既无起灭，心岂缠垢净？
不了号无明，了知名真智，如人因地倒，而起亦因地。
木头与碌砖，抛出无巧妙，无寔法于人，即是我纲要。
句下无活路，知渠见处偏，君看珠走地，不定始知圆。
万法如有功，梦事应存体，但知一月真，宁许堕非是。
既了超四句，自然绝百非，电光石上火，不许更追惟。
问讯跛挈师，汝今亦知有，棒打不回头，乃尔能掣肘。
六言绝句
夏日睡，起步至新丰亭，观云庵墨妙与僧坐松下作五诗。明日，阿振试沐华矮笺请录之，因序焉。五月十六日，大热，亭上忽雨如翻盆。枕书而寝，乃觉日向夕，隔墙荷气，俱风而至。卧见窗间，远峰点点可数，为之诗曰。
疏牖自分山翠，矮墙不隔荷香，睡美不知雨过，觉来一有微凉。
要阿振出门山[A6]已瞑，而烟翠重重，一抹万叠。秀峰缺处，日脚横度，红碧相通，余晖光芒。倒射作虹，霓色微风，忽兴新秧，翻浪如卷。轻罗坐新丰亭，流目而长吟，读云庵老人戏墨为诗。
壁上龙蛇飞动，坐中金玉枪然。起望微云生处，一声相应残蝉。
扶杖而东渡五位，桥曲折而北松下，逢道人贤公喜为之诗曰。
贤也嵚嵌，历落轩然，颐颊开张，松下偶然。相值立谈，爱子清狂。
乃相与濯足，于落涧泉语笑不相闻。于是听其声于习观亭，为之诗曰：
卧听石间，流水起寻。洞口归云，但愿一生。如此闲游，更复同君。
须臾月出，叠石峰侧，散坐于知，隐桥以迟之。余谓二子曰：兹游也，与存豁辈何远？所恨倔强，嗟不及耳。乃咏而归，钟[A7]已绝，而廊庑寂无声，为之诗曰。
月在留云峰上，人行落涧声中，归去殷床钟歇，满庭风露蒙蒙。
登控鲤亭望孤山
水面微开笑靥，山形故作横陈，彭泽诗中图画，为君点出精神。
悼山谷五首
苏黄一时顿有，风流千载追还，竟作联翩仙去，要将休歇人间。
人间识与不识，为君折意消魂，独入无声三昧，同闻阿字法门。
自顾面无四目，何止心雄万夫，和得灵源雅曲，绣𦈡更绾流苏。
须鬓沧浪梦幻，江湖厌饫平生，一旦便成千古，坏桐弦索纵横。
平昔驭风骑气，如今夜雨荒丘，欲动西州华屋，空余南浦渔舟。
李端叔自金陵如姑谿寄之五首。
东坡坐中醉客，让君翰墨风流，为作羊昙折意，莫年泪眼山丘。
老去田园可乐，秋来禾黍登场，相见鸡豚社饮，喧哗暧热谿堂。
数叠夕阳秋𪩘，雨余眼力衰时，可是招要归思，故应酝造新诗。
月下一声风笛，尊前万顷云涛，玉堂他年图画，卧看今日渔舠。
举世夸君笔语，雾豹渠知一斑，莫问人间非是，且看醉里江山。
戏呈师川驹父之阿牛三首
今代南州孺子，要是万人之英，安得际天汗漫，著此海上长鲸。
风鉴晴云霁月，衣冠紫陌黄尘，勿笑铎驼长卧，起来便自过人。
阿牛骨相似舅，文章定能世家，差胜宗武不袜，犹作添丁画鸦。
陈莹中居合浦，余在湘山三首寄之。
心在青牛城下，身行白鹤泉西，何日相逢一笑，看君饱食蛤蜊。
海门何啻千里，行人替我生愁，远尔妄生分别，阎浮等是一沤。
闻道希夷处士，今居诃梨仙村，要看笔端三昧，重谈医国法门。
送实上人还东林时，余亦买舟东下四首。
世事但堪眼见，此生何殊梦游，未倩青山掩骨，且牵黄衲蒙头。
有客惠然过我，疏眉秀骨岩岩，且复柔槎冻耳，听君放意高谈。
说尽庐山胜处，寂然相对无言，东崦峰头月出，依约如闻白猿。
余游钟山宿石佛峰下，因上人自归宗来，赠之六首。
曾其故山寒食，忽惊庐岳重阳，想见洞庭橘柚，累垂又出青黄。
世议嗟嗟迫隘，白头相视如新，只有渊明似我，逢人故面成亲。
君住青鸾谿上，我留石佛峰前。捉手粲然一笑，秋容那更撑天。
却度来时危径，断崖落照孤烟，分手更无可奈，相看只有凄然。
西风夜吹客梦，霜清更入钟山，且作跳鱼纵壑，会看倦鸟知还。
和人春日三首
冰缺涓涓嫩水，柳涡剪剪柔风，滓色尽情澄晓，游丝放意垂空。
暖压催花小雨，晴宜到面和风，莺舌管弦合调，兰芽雪玉分丛。
揽衣欲起还眠，杜宇一声春晓，家童走报新事，山茶昨夜开了。
山居四首
深谷清泉白石，空斋棐几明窗，饭罢一瓯春露，梦成风雨翻江。
炼尽人间机巧，却能随处安闲，云深旧迷归路，木落今见他山。
读书不求甚解，偶尔会意欣然，点笔疾书窗纸，倚蒲却看罏烟。
负日自然扪虱，看山不觉成诗，快暖啼禽归去，受风林影参差。
夏日三首
鸟啼不妨意寂，日长但觉身闲，扫地要延遗照，掩扉推出青山。
轩借谁家修竹，簟留满眼清秋，手倦抛书枕卧，一声殿角风瓯。
掩卷高眠客去，望云乞食僧归，秋近柳阴低瘦，年高瘴发能稀。
和人夜坐三首
句好真堪供佛，泉幽欣更同僧，闲尘自横凉簟，飞蚊故绕篝灯。
行道疾于转马，坐禅危若蹲鸱，瓜皮能作地狱，荷香解破毗尼。
忠子定应诗瘦，隆禅甘作书痴，两客绝无消息，千峰见我栖迟。
即事三首
目诵自应引睡，手谈聊复忘纷，一曲青林门巷，数声白鸟江村。
茶味尚含春意，鸠鸣忽觉村深，扫地风能施手，过门月解论心。
妙语欲浇舌本，故人忽到眉尖，云薄茶烟索石，浪寒竹色侵帘。
用高僧诗云：沙泉带草堂，纸帐卷空床。静是真消息，吟非浴肺肠。园林坐清影，梅杏嚼红香。谁住原西寺，钟声送夕阳。作八首。
江素尘泥疏绕，泉清昼夜澄明，气入茅堂萧爽，润滋草木鲜荣。
松榻独安枕簟，纸帏长隔埃尘，辉映夜窗明月，下藏梦蝶幽人。
烦扰自兹深隐，寂寞相与沉冥，淡泊既谐真性，恬颐复顺生经。
风月冥搜秀句，诗家肺腑同期，自古人间俗物，此心虽死奚知？
舍后树林深秀，日中阴影繁浓，宴坐时来有籁，炎威欲入无从。
杏实残笼金色，杨梅烂染胭脂，气味新鲜可口，清甘喉舌多时。
源坞似甘西畔，精庐于此相邻，迎接喜能忘我，住山知是何人？
临清阁二首
泯泯下窥软碧，洄洄忽作惊湍，时看稚子对浴，少陵诗眼长寒。
邑势自然藏胜，江空表里含秋，夜棹近人明月，襄阳应在渔舟。
赠珠侍者二首
我是布毛侍者，解藏陷虎锋机，勘破诸方归去，一藤深锁烟霏。
一等心华自照，不烦春色须开，安用翻澜千偈，却输枯木寒灰。
诚上人试手游方二首
随处千岩万壑，一钵云行鸟飞，岁月却还惊浪，蒙头破衲同归。
迹要风蝉蜕壳，道愧泥龟六藏。面上唾痕莫拭，自然知见含香。
分韵得风字
鸥寒争浴暮雨，舟闲放纵江风，一幅花光平远，谁藏觉范诗中。
归九峰道中
四五叠峰深处，归去开荒南亩，是非不得扶犁，春晓一蓑烟雨。
赠诚上人四首
煴火扶持清境，篝灯点破黄昏，冻耳欣闻软语，冷斋忽变春温。
冲雪来寻觉范，思时山说灵源。此夕蒋陵二老，画出韦郎五言。
觅句初闻试手，吐词果复惊人，夜觉千岩昼永，晓看万瓦生春。
对书只图遮眼，题诗何必须编？且看无情说法，群山雪尽苍然。
书阿慈意消室
风过渊明卧处，林闲子厚来时，睡起一杯春露，壁间数句坡诗。
愿监寺自长沙游清修依元禅师兴发，复入城，余口占四首赠之。
过江问大沩路，失脚到小庐山，惭愧没个虏子，满堂都是乡关。
自笑干陪奉汉，人夸热肺肠僧，饭了脱剥打睡，椎门击撼不应。
秋来又入重城，满腹憨腮惊人，只欠一个布袋，便是弥勒化身。
闲里虽无白业，笑中自有丹沙。啜我同游蓬岛，个中枣大如瓜。
答庆上人三首
连日颠风断渡，一番花信催春，残夜华鲸吼粥，梦回窗月窥人。
米岭脊吞西岳，筠谿尾插漳江，兴发扁舟寻子，夜晴风揭蓬窗。
雨后哦君佳句，华气如川方增，石出水生微渚，云闲山露寒层。
偶书
屋破不至露寝，食乏不至餐毡。此身投老未死，万事一切随缘。
登洪崖桥与通端三首
行尽几重添秀，雷奔响落晴空，散坐煮茶为别，云间一径微通。
鸡声乱人语秀，山色涴我衣裳，洗尽人间热恼，还君坐上清凉。
同到洪崖桥上，水光射著山寒，为君更透妙语，乞与西山老端。
湘山偶书
暖压催花小雨，晴宜到面和风，莺舌管弦合调，兰芽雪玉分丛。
和人二首
玉骨解藏岁月，饥肤不受尘埃，落笔惊鸿掠纸，延僧春露浮杯。
寂寥空山独夜，萧条古木清秋，风月谁家捣练，江头何处钓舟？
石门文字禅卷第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