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门文字禅卷第六
古诗
寄彭景醇奉议
我庵湘山麓，君家湘江尾，共看湘山云，同饮湘江水。君有负郭田，饱食骄稚世。小儿探井臼，大儿了租税。我独生事拙，𫗴粥每不继。君如李大夫，时时容乞米。永怀湖山堂，风物自闲美。楞严初读罢，篆冷空窗几。微风拾残红，幽鸟妨春睡。苍苔满门巷，榆柳阴覆砌。杖策亦窥园，悠然望层翠。岁时无营为，祭奠修家礼。自觉去幼安，正复不远耳。遥知读此诗，忻然开笑齿。
宿湘阴村野大雪寄湖山居士
梦回闻打窗，晓起喜覆瓦，江山惊昼永，秀色玄相借。升鞍风便旋，浩荡春随马。不忧江瘴生，更喜麦连野。湘山宜可老，庆吊同里社。乃尔废推挤，眷此多贤者。湖山薝卜林，为我花连夜，想见老居士，拥衲清入画。山阴兴未尽，玉麈思对把。政恐触机锋，怒遭握拳打。遥知和此诗，呵笔意闲暇。妙语斗清妍，正围红纷写。
景醇见和甚妙时方阅华严经，复和戏之。
夫子和雪诗，放意如注瓦，手搏华严界，笑中[A1]已见借。高词师枣柏，宁暇数班马，如登妙高峰，如游广莫野。怪公个中人，亦入此保社。朝来谁扣门？寂音老尊者。扶笻坐山堂，诗眼不知夜。不入人闲世，谁将作图画？但欠维摩女，玉骨无一把。纷纷散奇英，梨花风雨打。湖山晚多态，应接殆未暇。此诗聊戏公，诗成还自写。
雪霁谒景醇时方𡎺堤捍水修湖山堂，复和前韵。
𡎺堤盖南堂，雪霰响新瓦。我踏雪泥至，自携双不借。爱公有俊气，句法洗凡马。清婉继彭泽，寒陋笑东野。愿为西崦邻，投名入诗社。余年吾事济，过从有公者。何时闻折竹，灯火共清夜。晓堂人未扫，如开辋川画。平生学牧牛，鼻索尝自把，而今失所在，宁复事鞭打。吾诗一寄耳，雕琢特未暇，且欣两俱健，意气要倾写。
和景醇从周廷秀乞东坡草虫
周髯迂阔亦自笑，安乐饥寒奈嘲诮。东坡墨戏偶得之，保藏更作千金调。自言吾富可坪国，痴病[A2]已深那可疗？坡初画此适然耳，髯以夸人无乃剿。彭侯满腹是精神，翰墨行藏两俱妙。应嗟玩物非尚德，未欲夺攘投火疗。乞之如易紫香囊，岂弟高风珠自照？此诗醇酽等佳酝，为君满引那辞釂。
题万富楼
贤为万人英，笔力挽万牛。宝带腰万丁，封及万户侯，彼富一二数，其实富未周。君看清曲江，杰立万富楼，山川占形胜，佳处横高秋。丈人披白帢，凭栏清两眸，凛然无求姿，一洗骄气浮。郿坞痴肉脔，金谷酒色囚，名均谓之富，泾渭实异流。余穷蓄一喙，得饱事事休，贫富若天渊，饱岂有劣优？此诗如橄榄，初嚼欲弃投，终然成可口，味永当见收。
湘西飞来湖
武林散烟鬟，一峰螺髻孤，烟云有奇态，华木秋不枯。理公何许来？望见辄轩渠，曰此灵鹫峰，何年来飞乎？个中有白猿，为子抵掌呼，至今呼猿涧，飞波跳碎珠。竭来楚国南，万山争走趋，精庐开横塘，清可照眉须。高人家武林，致此从东吴，那知湘水西，乃有飞来湖。连荡满秋色，小艇藏菰蒲，闲来倚危槛，对立鸥炯如。我与湘峰色，俱堪入画图。
次韵周达道运句二首
问人欲买山，便应知官情。诗眼艳秋水，袖手望空青。家蓄不贪宝，寸田常自耕。永怀柴桑归，悠然见真诚。不甘口腹累，折腰求乳腥。偶题五字句，醉墨半欹倾。麒麟入图画，鼎彝书姓名。何如瘿瓢中？独酌郎官清。鸟啼春寂寂，院静花冥冥。悬知睡足处，衾暖纸窗明。朱门连大藩，知是故人宅。登门一笑懽，忘其身是客。
丛林断岸西，聚落一水隔，欲知往来数，鸡犬亦相识。人情改朝夕，世议苦迫窄。公辈月轮高，不涴浊流色。拨书卧清晓，井汲闻余滴。职严宾谒少，境静意自适。嗟余眷闾里，边风马嘶北，公贤义当亲，此外吾何择？瘴疴苏昼簟，小寝喧鼻息，梦惊哦公诗，清懽洗岑寂。
大雪寄许彦周宣教法弟
湘西雪连日，荒寒发明鲜，谁持华藏界，堕我宴坐边。遥知毘耶老，薝卜开满前，想见散华女，笑颊微涡旋。不受禅律缚，尚遭富贵缠，游戏翰墨中，骨清耸诗肩。白灰红麒麟，玉液黄金然。醉眼艳秋水，落笔驱云烟。放意吐秀句，与雪争清妍。我诗出寒饿，苦语秋蛩煎。定作笑拊掌，望空须一掀。
卧病次彦周韵
卧便午簟袪残暑，谁令殿阁风鸥语？君来谈笑破岑寂，尉此经旬携手阻。湘山解事不须招，数峰入座争翔舞，心知清境世不要，胜践从来数支许。戏将平时说禅口，贬剥诸方呵佛祖，眼高丛林不见人，但许南台称法乳。忽惊词锋乱斫伐，披靡千人如项羽。诗成相对两咨嗟，此生俯仰成今古。
次韵朝阴二首
辘轳晓汲罢，幽响闻余滴，不知雨毛空，但觉炊烟湿。闲居少过从，屋角寒藤入。夫子独念我，问讯常络绎。时来叹柴扃，饥饱共休戚。此诗丽如春，妍暖破岑寂。如追蓟子训，可望不可及。
稻田翠浪翻，风叶朝露滴。按行阡陌闲，归来袍裤湿。駮云漏日脚，窗户空翠入。当年走京尘，日莫驰山绎。此生弹指闲，强半是悲戚。朅来效支遁，买山老闲寂。君真许询辈，诗语时见及。
余病脾气李宜中教余服仙茅，乃从彦周乞之。彦周祖肩荷，临济呵余，钝根败阙，病辄服药，是以生死为二耶？得药作此谢之。
嗟余早衰人，多病良业疾，脾劳禁晚餐，腿重怯下湿。尔来又增添，冷气攻胁脊，愁坐如蹲猿，呻吟喧四壁。闻世有仙茅，温中等金石，恐能袪吾疾，侥幸延余息。我家小郎君，道眼窥罅隙，恐余偷心在，指数烦口击。负负无可言，颓然惭道力，检密念慧远，诵咒忆罗什。两翁例一笑，颠倒不足惜。世尊病须乳，侍者遣行乞。达磨五遭毒，知毒乃敢食，佛祖岂贪生？避就唯恐失。二者如不坐，吾罪亦可释。想见读此诗，笑中和易色。
彦周见和复荅
既有疾可示，非是都无疾。如春有阳焰，渴鹿想为湿，以君足疾苦，例我痛腰脊。忍痛而曰空，触墙为无壁。此论盖四座，闻者皆屏息。吾闻有漏躯，有病资药石，漏尽病乃除，其神则无隙。譬如出矿金，万[A3]锻受锤击。妙哉迂开老，辩博见才力，种性能文章，怒骂成诗什。荆山玉抵鹊，而为路人惜，此诗不辞和，而药不厌乞。又如梦中人，饥而获饮食，觉来辄大笑，饥饱两俱失。以是知法空，妄尽方自释。解空如佛言，不许离声色。
彦周以诗见寄次韵
两诗护宗旨。万仞仰峻岭，攀缘不可及，妙语出锋颖，钝根遭讥诃，正坐不勇猛，譬如策疲羸，强以扛九鼎，顽冥虽难化，岂不发深省？坐令跛驴心，奋迅起驰骋，爱君辩纵横，又畏面严冷，直谅有如子，敢不加虔调，尚记笑语时，水轩同煮茗，池闲如镜空，倒蘸垂杨影，归来渡湘江。一叶浮万顷。舟中亦晒药，欲以驻颓景。君傥终不嗔，药尽更当请。
送彦周
虞卿脱魏齐，拼意与俱去，公卿一破甑，掉臂不复顾。萧何追韩信，弃车遂徒走。贪贤如攫金，不见市人聚。会合意倾写，掩书想风度。彦周虽绿发，风味映前古。高论倾座人，能破万毁誉。独立傲世波，屹然如砥柱。令人每见之，不敢发鄙语。推堕吾法中，偃蹇揖佛祖。死生人所怖，玩之于掌股。此生几离别，此别觉酸楚。夜寒众峰高，独看霜月吐。明日解归舟，西风白苹浦。君去我独留，苍茫烟水莫。
长沙邸舍中承敏觉二上人作记，年刻舟之，诮以诗赠。
道人天姿心匠妙，漆瞳含秋看飞鸟。气和不减华林风，韵高胜却霜岩晓。心胸冰壶不隔尘，争传落笔如有神。不画凌烟大羽箭，来写山林梦幻身。清秀摩云洞冰雪，更将[A4]已素称三绝。不作能痴顾虎头，定为露顶王摩诘。传神写照谁与功？吾闻成在阿堵中。拟将万匹鹅溪绢，为写沤中胜义空。
王仲诚舒啸堂
隔岸莫山秋翠重，少焉月作冰轮涌，闲披白帢登此堂，绛阙神清气深稳。齿应衔环舌卷桂，两鬓西风心一寸。此中不著丝竹耳，但觉清圆林叶动。余韵夫须百里闻，风露清冥人跨凤。恐君夜残亦仙去，弃米叫云空目送。
赠周廷秀
周郎南州俊，毛骨特英拔，结发翰墨场，声光先逸发。上书论国事，人危泰山压，居然窜南陬，风埃到须发。平生拙生事，寒饥坐旷达，相逢湘水湄，清甚等苕霅。书近庾西台，诗如王右辖，解寻磨纳禅，仍领凌波袜。春露试晴窗，舌颊增脱活。浇公刚直胸，搜搅医国法。气当宿玉堂，丝绚八砖踏。当分买山钱，放开痛一[A5]掐。
次韵吴兴宗送弟从沩山空印出家
身心俱出家，岂复论家世？一念断攀缘，即入三摩地。珍重大愿王，此法端可恃，若能训此心，是毕丈夫事。君看宏觉师，后身是昙谛，傥欲贮甘露，先将洁令器。自当福人天，岂止能自利？譬如鸡出𬊈，真复生厌离。空印法门杰，净慈数高弟。初不荷吾法，亦自为佳瑞。汝能倾心事，建此平生志。净中有浮念，何异目有翳？内外俱一如，乃称真正士。以此谈妙法，要使天华坠。百里半九十，良医三折臂，果解信此言，不愧甘蔗裔。
张野人求诗
醉看湘山二十春，杖藜疾趋旋路尘，儿童拍手呼不住，并行磨之不怒瞋。人间祸福本无象，引手按之如有神。草鞋不踏公卿门，术中玉石两俱焚。不知世上有憎爱，一味但觉山林尊。得钱行沽付一醉，儿啼妻号了不闻。孔仲山为阿里卒，吴门亦藏梅子真。何年笑跨紫云去？举手山头谢世人。
寄却子中学句
刚疏触时怒，发之投海山。沛恩出意外，缧囚遂生还。湘西谷量云，结屋清苹湾。举手弄云水，意适情自闲。大藩英俊地，翰墨相追攀。聚话兰丛秀，吐气雌霓弯。我穷世讳见，所至特见删。但余遭夫子，时时客扣关。迩来又识公，喜忘双鬓斑。夷粹韵拔俗，简重语不烦。人品有如子，合在台阁闲。归来梦西津，五峰解烟鬟。故人讶归晚，负负愧在颜。此诗虽梦语，亦足发天悭。乃知忧患烈，不能镌冥顽。遥想为一笑，秀句出饥寒。
子中见和复荅之
世味尝[A6]已遍，亸著匿云山，为问何能尔？鸟倦自知还。湘西一千顷，分我杨柳湾。时为理鱼蓑，人眠舟自闲。公真功名人，高韵不可攀，譬如秋无云，璧月挂一弯。我诗聊寄耳，猥语凭见删，峻句乃见辱，崄如履潼关。细看秀争发，红英微雨斑。坐令十年心，清凉去煎烦。竹林在何许？延颈伫望闲。遥知醉逃暑，玉纤侍丫鬟。得句有奇趣，笑涡印朱颜。引纸欲续和，自叹才涩悭。应当恕不迨，乡闾念疏顽。把卷味长哦，松风嗽齿寒。
次韵游衡岳
结发功名场，吾岂厌朝市？风埃涴袍裤，乐事嗟无几。那知望耆阇，举手弄云水，山空荅清啸，一洗风埃耻。赤岸横落日，孤烟起墟里，阴晴故多态，风物自闲美。归来说佳处，尚复喜见齿，为作鹤脑侧，失床忘而趾。平生嘉遁心，衍挽车轮起，拭涕师懒瓒，多事笑昙始。
次韵游方广
万峰缠烟霏，一线盘空路，丹楹出翔舞，半在生云处。海人猿臂上，哀湍不堪溯。夫子英特人，自是干国具。醉耳厌丝竹，来此良有故。临高赋新诗，妙语发奇趣。便欲抱琴书，亦作东家住。山灵应拊掌，笑公入窘步。自当眠玉堂，莲烛夜枉顾。偶此爱山尔，戏语亦瓦注。富贵本缚公，云泉宁可付？置卷发遐想，湘月微云度。
游白鹿赠大希先
昔人隐临湘，解跨白鹿游，公来吊陈迹，但有林壑幽。春风扫夕阴，雌霓饮涧湫，披晴望形胜，衣裾空翠浮。道人高尻揖，自陈语和柔，乌犹为人好，草亦能忘忧。矧汝家临川，共饮西津流，欣然为题诗，清绝如霜秋。诗成又自录，小字如蝇头，意重恐难荷，乡义良[A7]已周。遥乘知兴耳，兴罢夫何求？我和无好语，效颦增叹羞。
次韵题兀翁瑞筠亭
大圆镜空越数量，是中岂容男女相？风橐俱声未易分，前身后身翻覆掌。种石玉生砚出芝，人亡物在何足奇？请看襄母千里至，庭竹骈根生瑞枝。人言亲少而子老，异事相传争绝倒，心法之妙传以麤，此理难与俗人道。云居的孙难共语，辩如建瓶空气宇，不将双脚踏城𬮱，却侯诗句能写真。
次韵思忠奉议民瞻知丞唱酬佳句
两诗清于玉堂卧，气如汉军争祖左，高轩想见连璧来，辗我门前碧苔破。为君哦此万籁簧，楚音变尽余微些，文章自然真吐凤。句拙见之那敢和？高才要当万钱食，小邑折腰坐饥饿。仲弓曾为太丘令，义方亦作吉阳佐，丈夫功名未入手，行乐莫嫌诗酒涴。
次韵思晦弟双清轩
门前无俗驾，篱外有青山，不出[A8]已成趣，懒惰心所安。鸣鸠惊午梦，意消风物闲。可怜修竹林，遮我茅三间。兄每缘诗来，有时忘巾冠。永愧隔壁呼，束带酬问端。此诗可三复，句挟风霜寒。令人想见之，恨身无羽翰。寿子一杯水，世隘轩独宽。
会福严慈觉大师
慈觉初见我，背呼仰而应，遂同宿湘上，夜语如建瓴。犀颅气不詟，虎颔目有棱。精彩类澄观，突兀掩万僧。乔岳占南极，寒翠知几层。此老家此山，亲分漳水灯。宝坊天雨华，午梵盘清冥。欲知法席盛，但看道价增。破夏出山来，乃尔忘规绳。盖皮为之灾，公卿慕声称。我幸无子累，痴钝人所憎。平生寝饭外，摩挲一枝藤。少年入三吴，题诗遍西兴。归来舟彭蠡，浪山雪崩腾。匡庐落笑中，万叠横空青。又尝游并汾，趼足渡河冰。冲虎上太行，鸡鸣见日升。此乐堕渺莽，坐睡头髯𫘽。朅来湘西坞，倦鹤整羽翎。只待秋风健，祝融期再登。
慈觉见访，余适渡江归以寄之。
黄沙横吹意傥恍，江色摸胡迷背向，剌舟开岸风掠耳，日莫归来说惊浪。旋添榾柮火蒙密，堵立咨嗟罗少长，碗楪铿然野炊熟，井税未输夜舂响。少年信脚蹈忧患，几同[廷/虫]叟埋烟瘴。归来闲散赎辛勤，老住江村无杂想。梦回书几有青灯，鸡一再鸣布衾暖。遥想老禅读此诗，应作掀髯笑拊掌。
次韵苏通判观牡丹
东风背立知谁家？扶头醉韵中流霞，天涯也识洛阳面，露丛幽蕊生奇葩。两翁赋诗皆妙语，读之令人欲仙去，坐闲亦著白发禅，胜游且愿追支许。拥毳同看聊自娱，春归不肯略踟蹰。解空勿忆南泉老，但言如梦不言无。
次韵元不伐知县见寄
我读元侯诗，崄若过惊浪，忽于旋涡中，溅雪涌千嶂。又如曹征西，唾手缚袁尚，又如花间春，熟视迷背向。何从得此客？要是万夫望。少年翰墨场，开口取卿相。低摧牛刀中，轩特见雅量。君看风月湖，自是无尽藏。应手物华妙，纤秾见情状。平生冥搜眼，[A9]已照鲍谢上。自当走奇勋，岂止称师匠？嗟余衰退者，那敢论辈行？正如羊叔子，坚卧荅陆抗。诗成急雨来，扫尽层云障。重惭无杰句，酬君语豪壮。
和元府判游山句
举手弄云泉，溅衣作跳波，侧耳闻遗音，仰看幽鸟过。两公作妙语，清绝类阴何。气爽如南山，晴岚掩峨峨。意快如落暴，万仞崩银河，秀如华林风，嫣然散微和。而余独朴拙，欲登选佛科，十年类马驹，镜谓砖可磨。枫瘤或见取，此事古亦多，噪吻成绮语，宁恤犯尸罗。
送不伐赴天府仪曹
长沙解岭海，浩壤冠南楚，岂止风物繁，山水亦清富。然以余观之，两者未足数，虽曰大藩地，要以多贤故。元侯汝颖奇，家世工酌古，朅来簿书中，见此廊庙具。三年令小邑，野鹤翦翎羽，侧脑望云汉，奋跃思远举。忽闻除书至，当得赞天府。婢仆想京华，一室哗儿女。便觉驼铎声，吹帽黄尘路。举首望绛阙，金碧碍云雨。富贵本自天，车马气成雾。遥知念旧游，笑与同僚语。
送友人
幽人独负三尺琴，自谓羲皇得意深。经年不肯鼓一曲，欲造千里求知音。夕阳渡口西风起，黄叶纷纷坠秋水。送君默默上孤舟，片帆忽举风波里。此去吴中风物好，重复江湖我曾到。桂子落时双涧秋，白猿啼处孤松老。却入苕谿凡几里，连天震泽无穷已。红蕖苞折流水香，紫莼丝软鲈鱼美。何时兴尽见归舟？古今客路多飘流。孤云别鹤无纵迹，空听蝉声野渡头。
听道人谙公琴
道人貌臞骨藏年，漆瞳照人方而渊。家住湘山湘水边，气清日应嚼芳鲜。罗浮饭石性所在定，林饮涧老更坚。子其徒欤宁果然？抱琴过我亦自贤。玉徽按抑朱丝弦，借弦为舌传语言。谁家恩怨余妒怜？绮窗莺燕春风颠。颠风盘空搅苍烟，萧萧吹鬓人未眠。清都绛阙断世缘，骨飞不到梦所传。秦筝心知是响泉，置之髯须一笑掀。蕊珠三叠舞胎仙，坐令遗世如蜕蝉。何年醉骑紫云去？此琴枵然成弃捐。
你能禅三乡俊宿山
湘西春色无人要，万顷镜空飞白鸟。小阁披衣眼力衰，一声款乃酬清晓。芒鞋闲穿聚落来，此岸绿阴行不了。南台老未忘乡井，抵掌清谈辄高笑。烹茶煮笋未当勤，放意赋诗语奇峭。此生何处不戏剧？万事随缘真道妙。何当借子西斋宿，共看湘月千峰表。
陪张廓然教授游山分题得山字
先生如梁鸿，德耀亦爱山。湘西十月留，笑语烟云闲。弄泉石梅坞，唤舟青苹湾。藉草饮松下，松风当吹弹。二妙生清妍，山花插云鬟。粲然起为寿，舞袖相翩翻。先生堕帻醉，颇觉天地宽。醉语忽成诗，为题苍壁颜。城郭遥相望，但见千峰寒。
又得先字
青山随处有，见之辄欣然。独于湘上山，欲买归休田。此邦多君子，故欲吾终焉。先生人品高，白鸥春水前，弟子亦秀发，玉树相明鲜。颇怪翰墨场，亦著白发禅，分题得难韵，下笔风雷旋。诗成愕众口，不复较后先，闲中有此乐，安用食万钱？紫芝爱陆浑，遂为好事传。悠然见眉宇，宁复[A10]羡遗编。
送廓然
长沙古都会，何以冠荆楚？但曰财富强，山水最佳处。那知号大藩？实以英俊聚。张侯官虽冷，藉甚有名誉。心胸高崔嵬，万卷相撑柱。君看逸群姿，娇不受控御。罢官当北归，一室哗儿女，想见驼铎声，桑枣黄尘路。倚马草十制，赡气见眉宇，此职谁当之？夫子无愧负。璧门黄金闺，独宿无晤语，时应梦湘江，醉卧闻柔橹。
大沩山外侍者求诗
湘南古丛林，钟梵百世传，大圆百丈来，缚屋岩石边，焕然成宝坊。服用如诸天，经今成几何？已逾三百年，谁为中兴者？卓哉空印贤，大钟日夕撞，圆音荅山川，衲子自成群。昼诵而夜禅，道人旧未识，眉目何渊然，乞诗亦不恶。篝灯临网笺，人生等浮云，达者无后先，我亦一戏耳。走笔成长篇。
送珠侍者重修真净塔
清凉寂灭塔，三世无鲜陈，岿然尘尘中，现此光明身。尚无有祖成，宁当说有坏？悯此情见者，亦惊世议隘。泐潭道人珠，愿力无碍限，行看苍烟丛，一切俱成办。狐死必首丘，马嘶必望北。盖皆不忘本，人岂宜忘德？秋风净湘楚，万里浩无垠，嗟予颓然卧，[A11]羡子如孤云。
英大师年二十余，工文作诗勉之。
崇禅者觅诗归江南
去年社燕前，道人江南住。一笑寒鸿来，又在龙安浦。今年寒食后，归心忽飘絮。不知换秋菊，能复如期否？此生付浮云，忽散还复聚。要之不可必，恐作人闲雨。行藏类隐峰，两踏石头路。故山有遗恨，缺典念马祖。落日颓金盆，苍茫烟水莫。离情渺难收，摹写入凝伫。
送悟上人归沩山礼觐
乱峰踢卓不容数，宝构翔空盘万础。沩源水作青莲香，攧雷溅雪出烟雨。住山老如大雄虎，暗谷行藏文彩露。说禅不费丝毫力，以空为印印诸祖。道人乃是小烟菟，气已食牛难共语。悠然踪迹似孤云，[A14]羡侬先我山中去。会当出钵螺顶闲，见此颀然秀眉宇。
赠珠维那
瑀上人求诗
道人江南来，快作临川语。立谈当夕照，乡间问安否。坐令十年心，想见西津渡。少年游诸方，迺欲追佛祖，清韵不可摹，仿佛见眉宇。岂止义中龙，当作文中虎，西风健行李，暂会还径去。我如社后燕，并立理归羽，或似天上云，风约聊复住。勿长应深谿，当作人闲雨。
送𤦆上人往临平兼戏廓然
鹘𤦆脑骨紧，脚力健生云。叠数一万里，捷于臂屈伸。肉佛不讥诃，称之返云云。坐诵觉范诗，抄录亦甚勤，群儿争欺之，伪杂以佗文。𤦆独颔不语，饭沙俱一吞。湘西雪达旦，万树吐奇芬。冻行如鹭鸶，雪泥溅衣裙，解包呵直指，又作饥猿蹲。放意说临平，想见禅诵群。坐令冷斋中，忽然变春温。明朝别我去，掣肘径出门，便觉西湖月，夜坐生梦魂。
石门文字禅卷第六